“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金国元好问《摸鱼儿·雁丘词 / 迈陂塘》
初衣解词:这首词中的名句其实已经泛滥了。比如“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成为著名的爱情名句。有很多人以为就是写的一对殉情的男女,在琼瑶式的电视剧和歌曲的狂轰滥炸下,这句话已经失去了本来含蓄深沉的意境。
16岁的元好问,并非是纯粹的汉族人,他的祖上是北魏拓跋氏的后人,民族大融合的时期,定居在中国北方的洛阳汝州一带。而在金朝时期,作为已经成为金国土地上的子民,他出生在金国,长大在金国,他在一生是地道金国人。但他的文化教养却是汉族式的。
这个混合了北方游牧民族血统,天分极高的少年,16岁的时候去参加了金国的科举考试,虽然榜上无名,但是路途中让他看到了终身难忘的一幕景色。
乙丑岁赴试并州,道逢捕雁者云:“今旦获一雁,杀之矣。其脱网者悲鸣不能去,竟自投于地而死。”予因买得之,葬之汾水之上,垒石为识,号曰“雁丘”。同行者多为赋诗,予亦有《雁丘词》。旧所作无宫商,今改定之。
有一个卖雁的人说,我早上射杀了一只雁子,另一只雁子,并不逃去,自己”投地而死“。古文比较含糊,说的可能是这个人张网捕获大雁,当其中的一个死掉之后,另外一只逃脱的雁子竟然飞回来,掉到地面死了。我不大能够相信,这只雁子是从天空上面,自杀性的头朝下,坠地身亡。但是大雁有这样一个生物特性,当它的伴侣死亡之后,它们往往终身不会再另外寻找配偶,而是将子女们带在一起,所以在验证当中往往领头的就是失去配偶的孤雁。
那么还有另外一种情况,就是这只大雁亲自看到自己配偶和孩子的死亡,悲伤不愿独去,而任意由捕杀者获得,在震惊和恐惧之中仓促死亡。
这位捕雁的人,是想出售一个好价钱,编的故事,还是真的震撼,另外一只大雁的不飞?
16岁的元好问,对于典故或者掌故,可能会比普通的猎人还多,因为大雁是忠贞之鸟。在亲自看到了大雁的遗体后,他决定买下这两只大雁,将它葬在了汾水河边,用石头作为标志。同行的还有年青的朋友,被大雁的传说和眼前的遗体所震撼,纷纷写下了诗句。
元好问当时做了一首词,大约也是有感而发,没有考虑到用哪一种词名。很久很久之后,这件事情在心中沉淀了很多年,他终于慢慢的修改,成就了我们最终看到的这样一个版本。
在这个版本中间,保留了少年时的诗句,同时也加上了中年的感慨,别有一种岁月深沉的力量。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传说和眼前是两种震撼。传说大雁是忠贞之鸟,但是如果你经历了这样的传说,又看到了两只大雁的尸体,对于16岁的元好问,和每个16岁的我们来讲,都是视觉和心理的冲击。
实际这个冲击在当代还存在。当汽车压死了一只猫,另外一只猫哀嚎痛哭,在车流里守着同伴的尸体久久不去。以致许多车绕道而行。没有人能够说出当时的震撼和刺激。如果说逃生是动物的天性,为什么还有这样的痴情?
感情不但是人类的天性,其实动物也有。它们的表现更为的直接,悲伤与震撼直接压抑了逃生的本能。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这明显已经不是袁昊问16岁的笔了。这是多年以后,充满生活坎坷和艰辛的他,回顾那一对殉情的大雁,此时的痴情,不单是少年时候的那一种爱情的殉情,而是生活磨难之后的相依与唯一。
16岁的元好问是分不清楚,那两只大雁是成年还是老雁,但是中年以后的元好问,那两只大雁,已经明显地成为了情深意重中年夫妻。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这个是元好问的少年笔,他揣摩那一只留下来的孤雁,万里层云,千山暮雪,没有你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意义。而那一个“只影向谁去?”是少年时候的悲伤。但中年以后的他,却发现了这句话的更加的沉重。
“横汾路,寂寞当年萧鼓,荒烟依旧平楚。”这是一个中年以后的人,失去了温暖和挚爱之后,所要面对的往事和现实。
“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这样的忠贞之鸟,这样的无惧生死,我要给它做一个坟墓,留待后人,狂歌痛饮,为它们歌哭。
元好问的这首词,16岁时开始写,一生的震撼,在现实中他为雁子垒了一座坟墓,在诗词里,情为何物,天山暮雪,成为了千古流传的诗句。
“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这不但是写爱情的佳句,更是写悲伤绝望无依的佳句。
元好问是金国人,没办法,少年生在金国,长在金国,但是很不幸的是,蒙古大军在他26岁的时候,凶凶铁蹄,踏破家园。43岁的时候,这片他少年时候的家园,彻底被元朝征服。他成为了元朝的囚徒。
原来这片国土,牧马频来去,他像一只孤独的雁,在历史和人生的坐标上。而且作为历史学家,他不是不清楚金朝在历史中的位置,它不具有汉政权的延续性,复兴是没有希望的。元好问是历史的孤儿,他的孤独和绝望,他对金国的痴情,比那只大雁还孤单。但是在金朝灭亡之后,他毕生的经历都用来了修金史,他也是一个痴人,如同纪念爱情一样,纪念一个过去的朝代。因为那个里面有他的热情,有他的爱。
大雁是忠贞之鸟。这首诗表面是写的大雁的爱情,但实际上蕴含了更多的人世的沧桑和个人的执着。他爱,他愿意,他执着。每个人用独特的方式执着着自己的。
问世间情为何物?这个“情”就不单单做爱情来讲了。这是一种执着之情,对人对事,对理想,对信念,甚至是对往事对回忆。
而对于普通人来讲,拥有一份完美的爱情,一起携手看过千山暮雪,飞过万里层云,死而无憾。
你答应过的,今生陪我走过。
我答应你,有你的地方,有我。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初衣胜雪为你解读诗词中的爱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