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叔平常不抽烟,只有走访群众的时候接一根,也就只抽这么一根。
“不接不合适,村里人心重,诚心敬你你不接,他就认为你嫌他烟不好,看不起他。”
张叔名叫张公社,是公安鄠邑分局草堂派出所的社区民警,看名字就知道出生的时代,今年刚好60岁,今年11月就要退休。
张叔个子不高,头发也因为年龄的关系,有点谢顶,因为血压高,眼睛总看着有些肿。派出所里上到所领导,下到民警,见面都要叫一声“张叔”,“张叔是我们所里的形象代言人,是我们的吉祥物!”大家叫叔都叫得很高兴。
张叔的工作时间段很整端,1976年参军,在工程兵部队一干就是,1995年转业,先开始在户县公安局大王派出所干了5年,又到户县看守所干了五年,剩下的时间就全部交给了草堂派出所。
张叔话不多,问一句说一句,而且严谨得只回答问题,绝不延伸,问起这么多年的工作,“好着呢!”问起马上要退休有什么感想,“没有啥!”问起工作这些多年有啥印象深刻的事,“没有啥!”问起见证的草堂所这些年的变迁,“好着呢!”……问上几十个字的问题,最多也就回答3个字,问到最后张叔也觉得不好意思,“我知道你们想问啥,但是真没有啥要说的,我就是个普通民警,默默无闻地干了一辈子,你也就不要采访了,让我默默无闻地退休吧!”
张公社负责的是草堂派出所南片的警务区,说起来就是靠着秦岭一溜子的10来个村。其他民警说张叔跟各村人基本上都认识,随便问起一家,他能给你说清家里的基本情况,每个人的大致年龄、长相、职业,甚至两个不相干的人,通过谁是谁的亲戚,七拐八拐都能联系上,作为草堂派出所的“活化石”,工作这么多年,难道什么故事都没有?
跟着张公社下片,一出派出所,张公社就开始指路,往哪开、从哪拐、穿过什么单位、看见什么建筑就拐弯,他坐在后排,指起路来却根本不用看,有的时候明显看着路走到了头,可是按他说的一拐,就又是一片坦途。本想起个话头,可回答的又是三个字“走得多!”
到了村里一下车,“张警官”、“张哥”、“老张”、“张叔”的招呼声就不断,张叔就仿佛换了一个人,在办公室聊天的沉闷根本看不见了,用个词形容叫“顾盼生辉”,每个跟他打招呼的人他都会说上两句,家里老人身体怎么样,孩子这两天有没有回家看看,跟媳妇这两天有没有吵架……每个人都说的不一样,就是“砸瓜”两句,对方也被“砸”得嘻嘻哈哈,他说的每句话好像都能引起对方的兴趣,都想拉着他坐下好好说说。
“张警官这人好得很,对人热情的很,迟早碰见他都没有给人摆过脸,不管你有啥事,你给他说了,能办肯定给你办!”“要是办不成的你也不要找他,找他也不顶用,说急了就是‘赶紧走’!”跟张公社打了多年的交道,村里的“老书记”对他的秉性了如指掌。
“我跟他交往多年了,开始也就仅仅觉得他是个说话和气的‘公家人’,平常相处也没个架子,有一回我才从心里觉得这个人可交,他是个真心为了群众的人……”“老书记”说的事是在,那年的雨水特别多,村后的大山就是秦岭,几十平方公里的雨水就顺着河道呼啸而出,村边的紫阁河早早就进入了汛期,紫阁河别看平常水不大,发水的时候也能在河道里冲跑一人高的石头。7月份的一天夜里,凌晨1点左右,山洪暴发,水漫过了河堤,把进山的一段道路冲断了,再往里的一座山上也发生了泥石流,直接把路塞得满满的。作为村干部,“老书记”赶紧给县上通报了情况,时间不长,第一个赶到的就是张公社。
问了情况,张公社拉着“老书记”就出了门,“走咱到现场看看去”,天上下着大雨,身边涌着大河,路还被水冲断了,手电筒照出去也只能看见板凳大的一块,离着事发地还有十几公里的山路,“要不等雨停了?正下着雨,真不好说还有啥地方会滑坡!”“这会就得去,先看情况把警戒带拉上,万一有人不知道,走到路上太危险!”
知道别人有危险的张公社忘了自己的危险,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了现场,找到安全的地方,离着事发地远远地拉上了警戒带,回来时天都亮了。“我确实没想到,想着人家就是来了解一下情况,把消息报上去就完了,谁想到人家还真的就跑了这么一趟。”“我看他的那双鞋是报废了,裤子也叫泥糊到大腿上了,那会我才相信真的有共产党员这种人!”
“老张脾气好,耐心也好得很!”旁边有人接过了话,“那一年我村新社在村口跟人打牌,两个人因为给不给碰牌的事掀了桌子,新社把人家打了一巴掌,没想到人家听力出了问题,两家子本来就有点小矛盾,人家做了伤情鉴定,说是非要把新社关了……”“最后还是老张拉着村里的干部,把两家人找个多少回,双方才不闹了,最后也是皆大欢喜,现在两家人还经常坐到一块打牌呢!”说到这张叔只是笑,“我都忘了!”
案子处理最直接、最省事的方法,就是按照案情直接处理相关责任人,调解反倒是最麻烦的一种方法,又要照顾双方情绪,还要遵照法律,稍微一个处理不好,很容易就把矛盾引到公安机关的身上。问起为什么要用这种最麻烦、最容易出事的方法,张公社有自己的理论,“咱们这的群众都很淳朴,就是发生矛盾,也都是一时冲动,如果处理了任何一方,这两家子就算是结下了仇,日积月累有可能会出大事。”“如果说我干了几十年有啥经验,那我的经验就叫‘不出村’!只要能就地解决就不扩大,都是乡党,都能过去。”
张叔才有了点谈兴,突然又被一个电话打断了,“对,好,……前两天你村上选举,我还把你姐看了一下,这两天看着还可以,药要按时吃,……我走的时候,你姐还把她院子里结的杏给我拿了几个……对、对……”
能让张公社说这么多话的是当地宋中村的鱼桂香,鱼桂香有个姐姐叫鱼玉香,今年67岁。鱼玉香家是太平峪人,因为家里娃多,18岁就嫁到武功县,婆家不仅穷,还经常对她实施家庭暴力。实在忍受不了的鱼玉香偷偷地跑了回来,在宋中村又组织了家庭,这一过就是几十年。因为年轻时的磨难,鱼玉香得了精神疾病,后面的老伴前两年也不在了,留下了一个与前妻的儿子,这个儿子的精神也有疾病,两个病人就靠着老伴弟弟的接济度日。虽说吃饭不愁,可日常服药也是个大问题,鱼玉香跑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户口就还落在武功县,前些年倒是无所谓,这些年农村有了“合疗”,可她的户口不在本地,眼看着就是享受不上。听村里人说派出所“管片”的老张人好,鱼桂香就找到了张公社,想给她姐把户口上上。
张叔听到这事,根本没打绊子,把情况一核实,拿着材料就去找所领导,所领导一听情况就笑了,“张叔,你咋又给咱整了个这事!”
这种类似的逃婚无户的事,张公社办的不是第一个,前两年在山边下平堰村就碰上了一回,村民张勤勤跟鱼玉香的情况基本一样,不过她是从礼泉县跑回来的,30年的时间,娃都生了两个了,可一直没有户口。给张勤勤办户口张公社领着村干部,往礼泉县跑了好几回,第一回硬是没找到地方。张勤勤的前夫家在礼泉县和淳化县的交界处,地貌像极了陕北的黄土高原,当地沟道纵横,眼睛能看到对面的山梁,开车跑却得半天。张勤勤跑了30年,路早就忘得干干净净,只是说“给头走”,一竿子跑出了县界。调转车头,好容易找到地方,进村却只有一条路,路窄的车只能往前开和往后倒,想掉头是一点都不可能。当地人住的是几十年前的“地坑院”,就是在平地上挖个大坑,平整出院子,再在周边的墙上打窑洞。
找到当地派出所,派出所查了户籍记录,却没有张勤勤的名字,张公社陪着当地民警翻遍了派出所的户籍底页,才发现张勤勤的户口已经被注销了,原来是前夫家几十年不见人,就在户口清查的时候报了失踪人口,年限到了就自动清除了。那回就是费了一堆神,好容易在当地搜集了资料,把张勤勤的户口报上了,没想到这回又碰到了鱼玉香。
“还是得给办呢!”张公社替鱼玉香诉起了苦,“享受不上合疗,吃药就没有办法保障,她兄弟给点零花钱都不敢给整的,都是换成一块一块的,害怕她一时头脑一昏,被人骗了……”“我没说不办么,我只是觉得这种“然牙”事都让你碰上了!”所领导一边办一边笑得很开心。
鱼玉香的户口果不其然被武功销了,又是一样的跑多趟,又是一样的取证落户,7月,鱼玉香的户口终于办了下来。户口办下来就得办身份证,因为生病的时间长,鱼玉香还有些自闭,街道干部、村上干部、村上邻居……都给她捎话说让到派出所照个相,可谁说她都不出门,最后还是得张公社去,一看见张公社,一看见那一身警服,鱼玉香这才被接到了派出所。
张公社下村的时候,没事就会去鱼玉香家看看,也经常给鱼桂香打个电话,让把她姐多去看看,“那个人可怜!”张公社对群众总是爱操心。
张叔对群众操心的相对多,对家里的就相对少。张叔的爱人原来是咸阳一家棉纺厂的工人,他们把家也就早早安在了咸阳,工厂早就不在了,“张婶”也退了休,现在还在外边打工,女儿早就成了家,在一家学校周边,办个托管班,儿子还没有结婚。“我母亲今年80多了,回回去看她,她都跟我念叨儿子结婚的事,我总觉得这是自己的事,现在年轻人压力都大,他肯定有他的考虑,我现在离得远,也真的顾不过来……”咸阳市离鄠邑区还有100多里路,为了不耽误上班,张叔平常就住在派出所里,“下班没事了就在周围转转,散步也就当给所里巡逻了,有时候所里出警拉不开,我也能给帮个忙。”“家里的事不着急,我今年退休了,闲时间就多了!”
张叔的故事有很多,还都是从村民嘴里听到的,跟他所说的“没有啥”相去甚远。不但工作“不出村”,所有的事迹也都没有“出村”,只是在群众的口间流传。
分局的领导曾考虑张公社年龄大了,总在一线怕他身体吃不消,提出要不把他调到分局,日常工作也能轻松点,“我不去,我在基层干了一辈子了,就爱干这个,不用调整,我就要在派出所站好最后一班岗。”
草堂当地路边的行道树,大部分都是水杉,不管长得多高,都是直直耸立指向天空,树根深植于脚下的土地,根系发达,是树冠的数倍。张叔就在树下跟我们挥手告别,突然觉得他不高的个子,跟旁边的水杉还有很多相似之处。
(文中除民警外均为化名)文/杜鹏 图/章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