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褪残红青果小,一场春雨树争妖。
大棚美色关不住,鲜果簇拥竟折腰。
在“学习强国”平台浏览文章,蓦地看到我们单位驻村第一书记的诗句,他们帮扶的建档立卡贫困户一棚棚樱桃树花褪残红,青果累累,用不多久,这一个个大棚园内就会“一树樱桃带雨红”,这颗颗玲珑剔透的人间尤物儿,让果农们喜上眉梢,我的心也不由醉了。
家乡也有樱桃园,樱桃红了的时候,那些快嘴的老鸹、唧唧鸟、戴胜鸟、花喜鹊、小麻雀叽叽喳喳,用不了多久,就把这暮春时节的好消息传遍村村寨寨、坡坡岭岭。鲜灵灵、晶亮亮的红樱桃,经了带着晨露的青枝绿叶映衬,一树树的艳红、一篮篮的清鲜,愈加鲜明醒目。怀想着那酸酸甜甜、沁沁凉凉的滋味,我禁不住地唾液潜溢了。
樱桃为蔷薇科李属落叶乔木,栽培历史悠久,品种繁多。现今,市面上的樱桃主要有三个品种:中国樱桃、毛樱桃和欧洲甜樱桃。
欧洲樱桃又称“大樱桃”“车厘子”,大概在19世纪80年代引进我国,它果柄长、个头大、早熟,甜度高、汁水多,一般在三四月份即可上市。
本土的樱桃是中国樱桃,果实成熟时颜色鲜红,玲珑剔透,味美形娇,营养丰富,医疗保健价值颇高。据说黄莺特别喜好啄食这种果子,因而名为“莺桃”。
许慎在《说文解字》中考证:“樱桃,莺鸟所含食,故又名含桃”,后来演变为樱桃。从西周开始,我国就有樱桃种植的历史,《吕氏春秋》《礼记》中已有仲夏之日以“会桃”先荐寝庙的记载,“会桃”即指樱桃,当时帝王把它作为高贵的贡品,用以宗庙祭祀。1965年,考古工作者在商代和战国时期的古墓中发掘出樱桃种子,经科学鉴定即是中国樱桃。可见,樱桃在我国的栽培历史已近3000年。
樱桃不仅因色艳味美而闻名,更因其稀缺而珍贵。古时候的樱桃树不易成活,即使历经千辛万苦,培育成活的寥寥数棵,也仅在皇家御苑的樱桃园或达官显贵的珍果园里,每年产量甚微,且又不易储藏,所以显得极其珍贵,被称为“初春第一果” “百果第一枝”,历来为帝王将相、显宦贵族喜食之珍果。故自汉代以来,皇上常以樱桃赏赐百官,以示君臣同乐。
据《太平御览》载,东汉明帝曾夜宴群臣,诏太官(主管膳食之官)进樱桃,去其叶而盛以赤瑛盘,月下视之,盘与樱桃浑然一色,群臣误以为空盘。明帝乃命移座中庭,举烛照之,方知盘中不空,皆拜谢为乐。
三国时曹操馈赠樱桃于重臣钟繇,南朝宋帝刘裕赏赐樱桃于其子义恭,皆见诸史册。到了唐代,赏赐、馈赠樱桃更是蔚然成风。唐代诗人王维曾写诗《敕赐百官樱桃》记之,诗云:
芙蓉阙下会千官,紫禁朱樱出上阑。
才是寝园春荐后,非关御苑鸟衔残。
归鞍竞带青丝笼,中使频倾赤玉盘。
饱食不须愁内热,大官还有蔗浆寒。
描绘了天宝,唐玄宗赏赐百官樱桃的盛况。更为隆重的是,在唐朝,每年新科进士放榜要摆樱桃宴,它是朝廷为新科进士举行的一系列诸如曲江赐宴、闻喜宴等重大庆典宴会之一。
唐代诗人王建曾在《宫词》诗里描绘这一盛况,其中有句:
白玉窗前起草臣,樱桃初赤赐尝新。
殿头传语金阶远,只进词来谢圣人。
这种尊崇贤才的优良传统承继下来,一直延续至明清。
樱桃红艳美气,玲珑剔透,像珍珠玛瑙,味道酸甜适度,甘美怡人,是文人雅士咏赞的珍品。
唐代宰相、文学家权德舆写有《酬裴杰秀才新樱桃》:
新果真琼液,来应宴紫兰。
圆疑窃龙颔,色已夺鸡冠。
远火微微辨,残星隐隐看。
茂先知味易,曼倩恨偷难。
忍用烹騂骆,从将玩玉盘。
流年如可驻,何必九华丹。
在诗人笔下,樱桃的色香味形之美妙无与伦比,它不仅是一道珍馐,更像一件难得一遇的艺术品。唐代大诗人白居易也盛赞道:
绿蕙不香饶桂酒,红樱无色让花钿。
野人不敢求他事,唯借泉声伴醉眠。
——《宴周皓大夫光福宅》
樱桃这鲜灵可人的尤物为盛宴增添耀眼的光彩,着实令人身心愉悦,诗兴盎然。
到了宋代,樱桃的美色美味更令文人们把持不住,欲罢不能。苏辙有诗写道:
一旱经春草木焦,朱樱结子独盈条。
盘中宛转明珠滑,舌上逡巡绛雪消。
仰嗫佳人露犹湿,偷衔啼鸟语尤娇……
——《食樱笋》
樱桃明珠婉转的形,如佳人如啼鸟的态,以及似绛雪沁凉的味,如此生动的写照,怎不叫人垂涎三尺!弟弟歌罢,哥哥苏轼也要唱吟:
独绕樱桃树,酒醒喉肺干。
莫除枝上露,从向口中传。
——《樱桃》
喝醉了酒,喉干舌燥,正需树上的樱桃解渴,那枝叶上的晨露啊,也一样甘甜!南宋豪放派词人、抗金硬汉辛弃疾有时也“婉约”一下:
香浮乳酪玻璃流,年年醉里尝新惯。
何物比春风?歌唇一点红。
——《菩萨蛮.坐中赋樱桃》
他品尝了一盘娇美的樱桃后,仿佛整个春天的韵味都在其中了。
樱桃还是古代美女的象征。历代文人墨客对美人五官有个统一的标准,以物喻人,不外乎这些美词:杏眼桃腮、柳眉(娥眉)瑶鼻、樱唇贝齿。古人认为女人嘴唇宜小,最好圆如樱桃,因而用樱口、樱唇、樱颗名之,有如今日所说的“樱桃小口”。
最早的来历,据说与唐代大诗人白居易有关。唐代孟启在其诗歌故事集《本事诗》中云:“白尚书(居易)姬人樊素善歌,妓人小蛮善舞,尝为诗曰: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 樊素和小蛮都是白居易的美姬,深得白居易的宠爱。樊素的嘴小巧鲜艳,如同樱桃;小蛮的腰柔弱纤细如同杨柳。
后来的文人纷纷仿效,干脆以“樱桃小口”“樱唇”“朱缨”来比喻美女。宋柳永的《扬州慢》:
乌云堕髻,樱桃小口,一曲玉润珠喉。
直接有了“樱桃小口”的说法。宋赵福元《鹧鸪天》:
歌翻檀口朱樱小,拍弄红牙玉笋纤。
用“朱樱”形容女子嘴唇,以“玉笋”比喻纤纤玉手;宋吴礼之《雨中花》:
忆湘裙霞袖,杏脸樱唇。
则把美人称“樱唇”;宋白玉蟾也以“樱唇一点弄娇红”,形容女子的嘴小而红润。清代纳兰性德的《眼儿媚.咏红姑娘》:
骚屑西风弄晚寒,翠袖倚阑干。
霞绡裹处,樱唇微绽,靺鞨红殷。
也写到“樱唇”,女子的嘴唇已和“樱桃”难分难舍了。
樱桃熟时正值暮春,落花流水,落英缤纷,更让敏感的诗人们感受到韶光易逝,春色已老。南唐宰相也是著名词人冯延已有感于此,一气儿写了好几首《罗敷艳歌》(又名《采桑子》),其中一首云:
小堂深静无人到,满院春风。
惆怅墙东,一树樱桃带雨红。
因墙之东的一树樱桃,在微风细雨中红透而惆怅满怀。南唐后主李煜向来以春怨词闻名于世,他把满腔春愁赋予红樱桃:
樱桃落尽春归去,蝶翻金粉双飞。
子规啼月小楼西,玉钩罗幕,惆怅暮烟垂......
——《临江仙》
一句“樱桃落尽春归去”,触目伤心,无限感怀。
而最有名的“樱桃诗”,当属南宋的蒋捷,他因了一首《一剪梅.舟过吴江》而获得“樱桃进士”的雅号。诗云:
一片春愁待酒浇。
江上舟摇,楼上帘招。
秋娘渡与泰娘桥,风又飘飘,雨又萧萧。
何日归家洗客袍?
银字笙调,心字香烧。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尤为后一句,为写“樱桃”之千古名句,春愁是剪不断、理还乱的,诗人由暮春的樱桃“红”、初夏的芭蕉“绿”,化抽象的时光为可感的意象,感叹年华易逝、人生易老,读后让人有“余言绕梁,三日不绝”的意味。
樱桃不仅形佳味美,令人齿颊生香,诗意盎然,还可入药。《本草纲目》有云:“樱桃甘、热、涩,祛风、除湿、透疹、解毒”,樱桃含有丰富的钾离子,能够降低尿酸、祛除痛风,亦适用于四肢麻木和风湿性腰腿病的食疗。
《名医别录》载:“樱桃性温、味甘酸,调中,益脾气,令人好颜色”,其含有丰富的铁元素,具有美容养颜的作用。
樱桃核味辛苦性平,《本草纲目》还称“蛇咬,捣汁饮,并敷之”,具有解毒透疹的功能。此外,樱桃鲜果还可酿酒,酒体呈宝石红色,清亮透明,饮之甘甜醇厚、清爽怡人,浓郁的果香令人回味无穷,常饮可补气养血、调胃健脾。
“绿葱葱,几颗樱桃叶底红”(宋.赵彦端《豆叶黄》)。樱桃红了的时候,无须学古人伤春惜春,感叹时光易逝,还是来我们家乡吃樱桃吧,“心源一种闲如水,同醉樱桃林下春”(唐.元稹《同醉》),那种清爽、甜美的味道,会给远方的朋友留下许多美好的回忆……
作者:刘琪瑞,男,山东郯城人,一位资深文学爱好者,出版散文集《那年的歌声》《乡愁是弯蓝月亮》和小小说集《河东河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