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姑娘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带着我径直往里走,大约走了半个操场,路左有一进院子,绿荫青翠,鸟儿叽叽喳喳,在蔷薇花墙上欢快鸣叫。似海说:“到了。”
“没想到体院还有这样的地方。”我细细打量,好一处清幽所在。留园,这名字也好。“似海,你同学住这里?我怎么感觉是老师住的地方。”
“嗯,我同学她家有亲戚是体院老师,不过已经退休,搬去校外和儿子住了,她周末和假日基本都在这里。不过,我也是两年没来这院子了。”似海说着已经踏进院子,示意我快跟上。
院子不大,灰色砖墙的瓦房,干干净净,沿墙摆了一溜花盆,棣棠、迎春、薄荷、鸢尾、金钱草、口红花,青翠欲滴争相斗艳。不对,两年?我狐疑地看着他:“两年?你同学?”
“嗯,其实她家住在我家楼下,人家是应届生就考上了,谁让我跟你一样,考了好几年才考上的。明年她就毕业了。”似海笑笑。
也是,艺术类院校难考,何况是我们这种全国能排上名的,没有个三五年的战绩,都不好意思跟人说,是艺考生,当然,蓝湛除外,他当年,可是年少有为,一次过的。
说话间,一个女子从一扇开着的门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个白色搪瓷脸盆,弯腰在太阳下站了,把盆放在灰砖地上,将白色的衬衫从盆里取出来,扬手一抖,抛出一个完美地弧线,轻轻地搭在横着的银丝上,那动态很是干脆老辣,还很漂亮。
短发垂肩,身形修长,眉目如画,气质如兰,有几分眼熟。阳光下,健康的小麦肤色,衬着一双眼睛,大而有神,看见我和似海,莞尔一笑,脆生生的喊:“噫,今儿个你怎么来了。真是难得。“
似海跳过去,把她肩膀一拍:“毕尘,总也不见你回家,想着过来瞧瞧你。这是我同学,魏无羡,怎么样,帅不帅。”
那姑娘转眼看我,有一瞬间的讶异,我几乎觉得,还有一丝微不可见的,尴尬。
她点点头,淡淡地一笑:“你好,魏,什么?欢迎你。”
“魏无羡。”我冲她笑笑,脑子里努力搜索,是在哪里见过。
“魏婴。”低沉清淡,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我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然后,反应过来,这是体院。体院,为什么是在体院,大概路上那人递给我饭票开始,我就已经被摄取了灵识,将所有的理智和胆识,还有辨别事务的能力丢得一干二净。原来,那人并不是什么都未曾得手,他分明偷走了我的淡定,还有理智。
蓝湛倚在刚才那扇门前,脸上是微不可见的愕然。
微不可见的闪烁
“啊,那个,蓝湛,你怎么也在。”我说完以后,才发现自己说了句废话,我低了头,也无法掩饰自己的不自在。好一会儿,又抬起头来,故作镇定的看向他,我终于想起来,这姑娘是谁。
两年前,不是她又是谁。鬼使神差,真的是一念之差,便把自己断送在这里来。
似海看见蓝湛,也是一愣:“噫,蓝兄,你怎么也在,你们?”他即将冲口而出的疑惑,在遇见蓝湛毫无温度的眼神后,生生地咽了回去。毫不见外的,越过蓝湛,进了房间。
蓝湛也不迎他,倒是走出来,接过那女子手里的衣物,轻轻说:“我来。”
那女子冲我一笑,招呼说:“进来吧,外面日头晒。”折身进门,留给我一个背影。
我看看蓝湛,他低着头,把盆子里的衣服,一件件取出来晾上,并未回头看我。那是我从未见过的认真和温柔。我走过去,对着他的侧颜,轻声说:“我不知,那个,你……”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便只好停下来。
他没有转头,良久,我听见他低低的说:“无妨。”
我没动,也没有说话,他转过来看着我,眼里有微不可见的闪烁:“进去吧。”
也好,既来之,则进之。
房间里干净整洁,是女孩子打理的那种清爽,见惯了我们学校女生宿舍花枝招展的气质,心里暗叹,眼前的气息,很符合蓝湛的清冷。我的心里不禁一滞,好奇怪,怎么这么堵。按说,他有女朋友,我应该开心不是吗?像江澄,喜欢万年,还是喜欢万芊逸,我都很期待。像似海,喜欢漂亮女生,还是招惹哪个帅哥,我也很好奇。
我坐在原木凳子上,低着头看脚下的水泥地板,灰突突的,其实什么花色也没有,我却看得专心致志。似海和毕尘有一搭没一搭的聊,无非是学院里的趣事,有时又是儿时的回忆,我插不上话,也,不想插话,心里想着,蓝湛为什么还不进来,又想着,他还是不要进来的好,这屋子里,莫名地就觉得气压很低,非常低,低的我差点透不过气来。
再这样闷下去,我觉得自己大概撑不到江澄他们来找我。几次想站起来走走,最好走到院子里去,脚下却生了根一般,半分也动弹不得。一双手伸过来,握着一只影青小盏:“喝点茶吧,这是,蓝湛的杯子,你别嫌弃。”
我抬眼看去,茶色温润,冒着丝丝热气,有淡雅的清香,竹叶青?
我接过来,唇角微弯,勾出一个笑来:“谢谢。”
蓝湛的茶杯。我在心里轻轻叹息,她怎么能给我用蓝湛的杯子,那么不与人触碰,不染尘埃的一个人。我把茶盏握着手里,将想要一抿的冲动扼制在摇篮里。
蓝湛进来时,看见我握着一只茶盏,有点傻,大概还有一点笨。他从我手取走茶盏,淡淡说:“凉了。”
我的泪都留在了心里
“嗯?”我站起来,几乎触碰到他的鼻尖,倒退两步,冲着似海说:“我们走吧。江澄他们,该等着急了。”
然后转身,几乎是冲了出去。院子里,阳光灼灼,刺眼极了,有那么一瞬,我觉得双眼生疼,差点流下泪来。
我抬头望了望高悬天空的白日,记得有人说过,想哭的时候,努力看天,就能把决堤而出的泪水,流到心里去,谁也看不见。
“魏婴。”蓝湛站在我身后,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嗯,你看,今天太阳真好,我要去晒太阳。”我回过头,眼角一弯,冲他笑得十分灿烂,我知道,那滴眼泪已经跌进心里去了,毫无痕迹。
他看着我,依旧毫无表情,只有眼角扫过一抹黯然。也许,是我看错了。
毕尘和似海也跟着出来,看见我和蓝湛站在院子里,谁也没说话,毕尘说:“这么着急走,要不,一起吃饭啊。我们学校食堂还可以,要么,咱们自己做?”她的声音果然好听,神色也很温暖。
似海拍了拍她的肩膀,又看了看我,接过话道:“算了,改天吧,江澄他们还在等我们,我也就是顺道进来看看你,不过,没想到,你还草屋藏……俊杰啊。呵呵。好了,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魏无羡,咱们走。”
嗯,还真是,打扰了。我也冲毕尘一笑,朗声道:“再见。”
这两字,倒是大气恢弘,底气十足,好像酝酿排练了很久。
好吧,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得意个什么劲儿,明明刚才,心里难过的要死。
蓝湛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两年前,那天夜里,我藏在被子里,泪水浸湿了半个褥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在夜里画地图。好在这一次,我的地图,都画在了心里。
一路无话,似海出奇的配合我。
大概,我的不掩饰,或者无法掩饰,他全都看在眼里,也放在了心里。
他领着我穿街走巷,在一处院落停下来,我才想起来问他,这是带我去哪里。
“魏无羡,你这脸都能拧出水来了,去我家洗洗,凉快一下。"这话怎么都不像是在安慰我,倒像是在打趣。
说,你喜欢了谁?
“似海。”我叫了他名字,却又不知下一句要说什么,我的伶牙俐齿,巧舌如簧,突然都成了假象。想了想,在他肩头拍了一下:“谢谢。”
“那个,我也不知道,蓝二帅哥在,哎,女大不由娘,咱也管不了是不是。”似海一边说一边拿钥匙开门。“也好,一会儿我妈回来,让她给咱改善生活,学校那伙食,清汤寡水的,再不回家打牙祭,我都要淡出人生了。魏无羡,咱在家舒舒服服休息半天,四点再去和江城他们汇合,爽不爽?”
“呵呵,敢情今儿个你是回家打秋风来了。你这样,好吗?你妈知道吗?”我笑了起来,擂他一拳。
“嘿,活过来了,活过来了,刚才看你那样子,跟苦瓜似的,感觉你再在那院子站下去,都要挂了。”似海也回我一拳,然后一跃跳在沙发上,美美地躺下来,然后示意我在另一处也躺下舒展筋骨。
“瞅瞅你这形象,矜持一点,小伙子。如今也是要儿大不由娘了,现在可以说说那姑娘了吧。”我笑着踢了一下他伸着的脚丫,然后在另一个沙发上坐下来。顺势打开电视,翻了几个台,不是新闻就是广告,没劲。于是,又关了。
“你有完没完了,还揪住人家小辫子不放了,你倒是给我说说,怎么在我们面前,嚣张跋扈的,总想让我抽你丫的,见了蓝湛咋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刚才那德行,我还以为自己带了个假的魏无羡。”话题很轻易就被他拐跑了。
老鼠见了猫?在他眼里,我和蓝湛,是这样的相处模式吗?幸好。
我在沙发角上,随手捡了个抱枕扔过去砸在他脸上:“你说谁老鼠呢?你魏哥哥我玉树临风,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举世无双,我怕过谁。我那是,那是,不想打搅别人,我又不是什么毕尘的同学。”
“魏无羡,你笑得,好不要脸。”他研究似的看了看我,又说:“要说这脸皮厚,你倒是算得天下第一,举世无双。哈哈哈哈。”
这货笑得真是欠抽,我却没有再砸他,刚才那点阴霾,在这般心无挂碍的笑声中,忽然消失殆尽,好像我从不曾走进那间小院,也从未相逢过云淡风轻,貌似过着小日子的两人。
“似海,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喜欢另一个人?”我看着他,想了想又补充说:“我说的,是那种喜欢。”
“噫,魏无羡,有情况,说,你喜欢了谁?莫非,是看上了我家毕尘?”似海来了精神,坐了起来,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直直的盯着我。
这货要是美色,估计让不明真相的人看了,还以为要诱人一亲芳泽。可惜,他不是,我也不会。我又扔过去一个抱枕,照例砸在他脸上:“你想什么呢。”也好,他没有说出更过分的话。
我的心思,又如何敢让人猜。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