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风莉
公元1053年的一天,大宋的一个民间歌手去世。
他客死异乡,既无亲人,也没有留下财物。除了东京汴梁的妓女为他的丧事张罗,再无人前来吊唁。他的葬礼,热闹而寒酸。
他在生前,遭受了无数的鄙视与冷眼,那些有身份有地位的士大夫,认为一个终生混迹于花街柳巷之人,根本无足道之,更没有资格和他们同处庙堂,共商社稷。
但是他在死后,却获得了无数的眼泪和真心地祭奠。他出殡的当日,明代冯梦龙在《喻世明言》中记载曰:“只见一片缟素,满城妓家,无一不到,哀声遍天。”
从此每年的清明节,为他扫墓的妓女络绎不绝。并且这种纪念活动,逐渐演变成一个盛大的风俗,前后持续了一百多年,直到宋室南渡以后才废止。
获此殊荣的,就是北宋婉约派词人柳永。
世宦之家的浪荡子
公元984年,柳永出生在福建崇安的一个清嘉世宦之家。柳家家风严谨,他的父亲柳宜原是南唐后主李煜手下的一名监察御史,南唐降宋以后,柳宜被降职为县令。
柳永是柳宜的第三个儿子,原名三变。“三变”出自《论语》:“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三变”是孔门十哲之一的子夏眼中的君子气度,这种气度很可能是以他的老师孔子作为蓝本的。
柳永的父亲和两个哥哥“三接”“三复”都是进士,所以柳永理所当然地肩负着家族的期望,他必须和他的父兄一样,“学而优则仕”,封妻荫子,光宗耀祖。
柳永自幼天资过人,10岁时即作《劝学文》,惊动乡里,远近闻名。
成长到18岁,柳永自觉羽翼丰满,他从家乡出发,踏上了赴京赶考的旅程。
行至杭州,柳永被北宋大都市的城市风光所深深吸引。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富庶繁华的景象。更要命的是,杭州妓馆里的那些妹子不仅年轻漂亮,而且温软多情,只要看她们一眼,柳永的身心便顷刻沦陷。
就这样,柳永忘了自己来时的使命,他留了下来,出入于一个个勾栏瓦舍,和无数的莺莺燕燕,陶醉而缠绵。
世间尤物意中人。轻细好腰身。
香帏睡起,发妆酒酽,红脸杏花春。
娇多爱把齐纨扇,和笑掩朱唇。
心性温柔,品流详雅,不称在风尘。
——《少年游(十之四·林钟商)》
在温柔的南国,柳永一沉溺就是六年。
偶尔,他也会心中一惊,意识到他还很年轻,他还有功名利禄要去追寻。所以他专门写了一首颂赞词,打算去投诗干谒杭州的知府大人。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云树绕堤,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
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
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虽然这首《望海潮·东南形胜》,没有为柳永带来仕途上的任何机遇,但因为歌女为知府演唱,这首词一夜之间红遍了大江南北,柳永也因此晋升为当时词坛的流量红人。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若干年后,这首词被金主完颜亮偶然读到,他为词中北宋国泰民安、歌舞升平的景象大为心动,为“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杭州美景而热血沸腾,遂决定“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
从古至今,大概没有哪一篇文学作品,能像柳永的《望海潮》一样,读了使人心生向往,不能自己,甚至会引发一场可怕的侵略战争。
只有柳永的诗词,才具有这样不可思议的魅力。
啼笑皆非的求仕路
25岁那年,柳永实在不忍心再辜负父亲对他的期望,他与佳人告别,走进了科举的考场。
在写得一手好词的柳永看来,中举于他就是探囊取物,易如反掌。他自信满满,觉得今年的士子之中,能蟾宫折桂者非他莫属,甚至他连恭贺高中的喜宴细节都考虑好了。
情渐美。
算好把、夕雨朝云相继,便是仙禁春深,御炉香袅,临轩亲试。
对天颜咫尺,定然魁甲登高第。
等恁时,等着回来贺喜。
好生地,剩与我儿利市。
——《长寿乐·平调》
谁知,柳永第一次科举考试出师不利。阅卷老师以“读非圣之书,乃属辞浮靡者,皆严谴之”的理由,将柳永的卷子重重地撂在一旁,不予录取。
一向自负的柳永自然气不过,他觉得连自己这样才华横溢的人,都会名落孙山,那些主考官的眼睛,瞎得真是不轻。在气头上,柳永作词一首,以书心中郁闷之情: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
明代暂遗贤,如何向。
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
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
幸有意中人,堪寻访。
且恁偎红翠,风流事、平生畅。
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鹤冲天·黄金榜上》
自古考场失意之人数不胜数,但能像柳永这样大胆地发牢骚,自我调侃,甚至评论指摘封建科举制度的人,当真不多。
柳永自恃才高,才敢说自己的落榜是“偶失龙头望”,是“明代暂遗贤",他也才称自己是“白衣卿相”。
有一年,柳永终于考中了,但就在最后发榜之时,皇帝看见了册子上柳三变的名字,他想起了当年那个狂傲无比的考生,于是说了一句:“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
于是,柳永的名字被轻轻划去,皇帝御批柳永“且去填词”。柳永便以君无戏言为由,大大方方地在自己的手板名帖上写下了“奉旨填词柳三变”几个字,继续“日与獧子纵游娼馆酒楼间,无复检约。”
在四十岁之前,柳永一共参加了四次科举考试,终以落第收场。他终于明白,是他当年的一句气话,是那句千古潇洒之言惹怒了龙颜,注定他今生多年与仕途无缘。
烟花女子的代言人
自十八岁离开家乡,柳永便成了一个“京漂”。他就像一叶浮萍,在偌大的都市里无依无靠,只有那些来自社会最下层的被侮辱被歧视的女子,才是他的归宿和知己。
柳永一生没有什么正当的职业,他唯爱好写词与音乐,所以与歌女们吟诗填词,吹拉弹唱,就是他一天的主业,青楼也就成了他一生最主要的活动场所。
在青楼里,柳永是最风雅、最受欢迎的客人。他填词的水准一流,只要是他写的词,哪个歌女一唱肯定爆红。于是当时的“教坊乐工每得新腔,必求永为辞,始行于世,于是声传一时。”
最为打动妓女的是,柳永从不盛气凌人,他永远是那样低调可亲,对那些以卖笑为生的女子,柳永从无半点的歧视。
因此每一个烟花女子,都将柳永视作她们的亲人。她们将柳永尊为“花间皇帝”,供他吃喝玩乐,还给他银子。柳永在她们心目中的地位是这样的:
不愿穿绫罗,愿依柳七哥。
不愿君王召,愿得柳七叫。
不愿千黄金,愿中柳七心。
不愿神仙见,愿识柳七面。
歌女们爱柳永,柳永也爱她们,他们相互理解,彼此靠近。青楼就是柳永的家,他毕生生活在那里,他需要那里的温暖,就像那些可怜的女人,无不需要他的爱和陪伴。
或许连柳永自己都不知道,他一生究竟爱过多少女人。反正他身边的每一个女子,最后都成了他的妹妹。每一个妹妹都嫁给了眼泪,为他憔悴,为他伤悲。
在众多的红颜中,柳永最最喜欢和难忘的,或许就是虫虫和谢玉英了。
在柳永的《乐章集》里,明确记录与虫娘恋情的词一共有三首。从《木兰花·虫娘举措皆温润》这首词里,我们可以窥见虫娘绰约不凡的风姿和柳永对他的无比钟情。
虫娘举措皆温润。每到婆娑偏恃俊。
香檀敲缓玉纤迟,画鼓声催莲步紧。
贪为顾盼夸风韵。往往曲终情未尽。
坐中年少暗销魂,争问青鸾家远近。
虫虫以风华绝代永驻柳永心中,谢玉英则刻骨铭心地爱着柳永,虽然他们之间曾有过误解,但是看了柳永为她写的那首《昼夜乐》之后,谢玉英的心都碎了。
洞房记得初相遇。便只合、常相聚。
何其小会幽欢,变作离情别绪。
况值阑珊春色暮。对满目、乱花狂絮。
直恐好风光,尽随伊归去。
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
早知恁地难弃,悔不当初留住。
其奈风流端正外,更别有系人心处。
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
谢玉英别无所求,她只想和柳永做最平常的夫妻,过最平凡的日子。为此,她愿意洗尽铅华,告别过往。那个“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的不羁浪子,成全了她的心愿,给了她一份最缱绻美好的记忆。
就是这段时光,就是这份记忆,让谢玉英对柳永的爱忠贞不渝。在柳永去世两个月以后,谢玉英无心留恋尘世,也追随着柳永去了。
因为常年与青楼的女子厮混,柳永熟悉她们的生活,了解她们的人生。他成了她们的倾诉对象,也是她们的义务代言人。他用自己并不宽阔的肩膀,为她们遮挡外界的凄风苦雨;他用自己柔弱的手指,为她们揩去伤心的泪水。
在那照不见光亮的地方,是柳永,让她们觉得有了依靠和希望。
离别羁旅词的高手
1024年,年过不惑依然一事无成的柳永,决定离开他漂泊了数十年的京城。临行之际,与挚爱的情人告别,柳永的心中满是惆怅和不舍。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雨霖铃·寒蝉凄切》
自古以来,离别对每个人来说都不可避免,但是从柳永的词里我们才知道,只有那些彼此深爱的人的分离,才是世界上最令人伤感的事情。
与其它直抒胸臆的送别词相比,柳永的这首《雨霖铃》,不是单纯地抒发分离的痛苦与无奈,而是以冷落凄凉的秋天为背景,通过对环境和气氛的渲染,于缠绵悱恻、一唱三叹之中,抒发了生平不幸的感慨和难以割舍的离愁别绪。全词意境阔大,凄婉动人,是抒写离情的千古名篇,也是有宋一代婉约词作的杰出代表。
多年的漂泊生涯,不断地来来去去,不但使柳永对离别有着独特的感受,而且对羁旅之苦,有着比一般词人更为深刻的体验。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
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
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
唯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
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
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
争知我,倚栏杆处,正恁凝愁!
——《八声甘州·对潇潇暮雨洒江天》
从《八声甘州》里,我们看到,柳永的眼界并不是只局限在青楼里,很多时候他的视野也是相当高远的。他的心里,装得下天地悠悠,装得下历史演变,装得下所有人生的落魄与失意。在无数个与孤独相伴的时刻,或许柳永也会和陈子昂一样,悄悄地怆然涕下。
到了晚年,柳永年轻时的激情似乎已经消磨殆尽,寻欢作乐的兴致也逐渐淡漠,在羁旅之中,他眼前的景象和心境成了如此这般: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
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蝶恋花·伫倚危楼风细细》
从这首词来看,柳永虽热已经老去,但老的是柳永的身体,他的内心,从未真正地放下。他放不下他的功名,更放不下他的佳人,哪怕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也要在爱中煎熬着,思念着。
柳永天生就是一个情种,最终,他在情人的怀抱里离开了这个世界。
宋词的全面开拓者
1034年,由于皇帝的格外开恩,放宽了对那些往年落榜考生的录取,柳永终于考中了进士,并官至屯田员外郎。
但是,与杰出的词作成就相比,柳永迟来的仕途或许不值一提。
任何文学形式的兴盛发达,都需要一批为之呕心沥血的人。宋词之所以成为一种与唐诗并列的重要的文学样式,并最终获得极大的繁荣,与柳永在宋词的天地里,开疆拓土、毕生耕耘是分不开的。
晚唐五代时期,词的体式以小令为主,慢词总共不过十几首。到了宋代,词人擅长和习用的仍然是小令。从柳永开始,他大力创作慢词,使词坛上小令与慢词平分秋色,齐头并进。
与简短的小令相比,慢词长调具有更饱满的音乐容量,能容纳更加丰富的生活内容和艺术情节。一则慢词少则八九十字,多则一二百字。
柳永晚年创作了《戚氏》一词,对他一生的境遇做了总结。这首词长达212字,是《乐章集》中最长的一首。王灼在《碧鸡漫志》中评价此词曰:“离骚寂寞千载后,戚氏凄凉一曲终”。
慢词体制的扩大,不但增加了词的内容涵量,也进一步增强了词的表现能力。“如果没有柳永对慢词的探索改造,后来的许多词人就只能在小令的世界里左冲右突,而难以创造出像《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这样辉煌的慢词篇章。”
在两宋词坛上,柳永也是创用词调最多的词人。整个宋朝3,一共诞生了880个词牌名,而柳永一个人就原创了一百多个词调。
柳永不仅改变和发展了词的形制,而且改变了词的审美内涵和审美趣味。他继承和发扬了民间词的俚俗本色,使词从“雅”变为“俗”,从表现士大夫阶层的高雅情趣,转而表现市井人民的生活百态。
柳永大量填写慢词并取得极大的成功,致使“东坡、少游、山谷辈相继有作,慢词逐盛”;柳永大量创制新调,“变旧声作新声”,“掩众制而尽其妙”,满足了人们不断发展的审美需求;柳永大量使用铺叙和白描手法,使柳词成为抒发心志、表情达意的利器;柳词俚俗浅近,通俗易懂,因而能“天下咏之,传播四方”。
柳永毕生专力写词,郑振铎说他“除词外没有着作,除词外没有爱好,除词外没有学问”,这种说法虽然有些绝对,却也基本符合柳永一生的创作实际。
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
作为天地间匆匆走过的一名词人,柳永的人生实在不够波澜壮阔。它既没有辛弃疾金戈铁马的壮怀激烈,也没有李白游山玩水的纵情肆意,更没有杜甫忧国忧民的诗圣情怀。
说到底,柳永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他从来没有站在一个制高点上俯瞰过社会,他一直栖身于烟熏火燎的世俗深处。他看见的是再寻常不过的市井生活,他品味到的,不过是一个小人物的离合悲欢。
所以那些高雅的文人,对柳永嗤之以鼻;所以洋洋五百万言的《宋史》,没有记载柳永的只言片语。
但是,人民记住了他,岁月记住了他。
乐游原上妓如云,尽上风流柳七坟。
可笑纷纷缙绅辈,怜才不及众红裙。
柳永一生买醉欢场,他没有“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的英雄梦想,也没有“鬓虽残,心未死”的豪情壮志,但是在自己的伊甸园里,在熙熙攘攘的市井深处,柳永用他天赋的歌喉,唱出了世上最动听的音乐。
他的“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道出了多么美好的爱情境界;他的“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道出了人生怎样的迷惘和求索;他的“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道出了天地的浩渺无际和个体生命的多少无奈!
柳永是多情的,也是深情的;是多愁的,也是善感的。在那个冷漠的世界里,他是用真心呵护过无数青楼女子的暖男;他是用手中的一支笔,倾力实现自己生命价值的最忠实的写作者。
不管时代发展到什么时候,我们的社会既需要政治家,也需要搞艺术的人。正如梁衡所说:“历史记住了秦始皇,也记住了柳永。”柳永没有在高高的庙堂上找到自己,但他在边远的江湖,在红尘深处,最终戴上了属于自己的冠冕。
那么柳永在一生中,究竟有几个好妹妹,还重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