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鬼魂观念孕育在灵魂观念的土壤之中,那么从灵魂观念的流行到鬼魂观的脱胎独立,则是灵魂观念演进史上的长足发展。大家知道,在人类之初,人既是独立于自然的高级灵长动物,更是自然中的有机组成部分。对每一个具体思维着的个体来说,出去自我以外的一切人和事,都属于自然的部分。因此,初民心目中的灵魂涵盖了人和自然物,人魂与物魂、人鬼与物鬼浑然一体,并无分界线。世间万物“皆曰命”,“皆曰神”我们从一些社会形态较原始的少数民族那里,也可以看到这个特点。
例如阿昌族的恶鬼,除人鬼外,又有太阳鬼、月亮鬼、藤子鬼、毛虫鬼、狼鬼、野山鬼等。又如拉祜族的“尼”(鬼),这种“尼”不仅是祖先的灵魂,还是自然界现象的主宰。宋恩常先生谈到:“拉祜族基于各种自然现象的不同,将尼分为不同的种属,……其中,反映与分司主要的自然现象的尼有:‘厄沙’(天公鬼)、‘厄马’(地母鬼)、 ‘厄尼’(水鬼)、‘哈尼’(石鬼)”、‘拔尼’(龙鬼)、‘厄筒尼’(箐骨鬼)、‘米比尼’(倒山鬼)、‘牟厚尼’(风鬼)、‘牟哈厄尼’(虹鬼)、‘迷拜尼’(火塘鬼)、‘厄交尼’(路鬼)等。反映和主宰生产活动的尼有:‘谷尼’(谷鬼)、‘夏尼’(猎鬼)等。”当然,随着文化的进化,拉祜族已划分出尼(鬼)的不同种属,但将人鬼、物鬼统一在“尼”的名称之下,仍反映出早期社会人鬼不分的初始状态。
鬼魂观念从灵魂观念中分化出来,成为与自然物灵魂相区别的一各特殊的灵魂,是人类文化的不断进化,特别是人类自身认识不断深化的结果。因为当人类的经验、知识发展到可以觉察人与自然界不同的时候,必然出现物理学魂与人魂、物鬼与人鬼的区别。但在这个分化过程中,先民们对尸体的崇拜是起着极为重要的作用的。
前面说到,原始先民以为万物有灵,万物均被视为神灵,人体的某些器官也不例外。例如牙齿、头颅、肠道等对人体生存的作用,先民因不理解而又诸多的敬奉、在崇拜的现象。在中国神话里,多有对人体(或尸体)某器官进行神话的记载。例如盘古,《述民记》载云:“昔盘古氏之死也,头为四岳,目为日月,脂膏为江海,毛发为草木。秦汉间俗说:盘古氏头为东岳,腹为中岳,左臂为南岳,右臂为北岳。先儒说:盘古氏泣为江河,气为风,声为雷,目瞳为电。”盘谷寺后已尸体各部分化为各种自然物、自然现象。此外还有对肠道的崇拜,如《山海经》中有女娲之肠化为十神人的传说。这种对肠道的崇拜,甚至到现代的贵州“苗绣”里仍有残存。对牙齿的崇拜也是很突出的,如在神州传说中有葫芦里藏着兄妹逃避洪水之灾、斩恶龙撒牙齿变武士,以及女阴中有牙齿等说法。正是这种对尸体(或其中某一器官)的崇拜,最终导致了对具体死者尸体进行特殊处理,从而确立了以死人(尸体)为鬼的对象和来源。
在古籍里,有关鬼的来源的记载也是与人的死亡联系在一起的。如最早的文字甲骨文的鬼字,其象形为脸上盖着一件东西的死人。《礼记·祭法》:“人死曰鬼。”《说文》释“鬼”云:“人所归为鬼,从人象鬼头,阴气贼害。”《尔雅·释训》:“鬼之为言归也。”何谓“归”?郭璞注引《尸子》云:“古者谓死人为归人。”
确实,古代中国人以人鬼与物怪、精相区别,《玉篇》卷二十说:“天曰神,地曰袛,人曰鬼。”动植物之“鬼”,称之“精”、“怪”。如“魍魉魑魅”皆物老化成之物。《国语·鲁语》云:“木石之怪曰 、魑魅魍魉。”鲍照《莫城赋》也说:“木魅之鬼,野鼠城孤,风嗥雨啸,昏见晨趋。”精、怪在中国文化中是与鬼、神不同的一类神秘物。
中国古代将死人与鬼联系在一起,但并没有简单地在二者之间划等号,以为死者的灵魂(精气)就是鬼,而是将人的灵魂(精气)分成魂(阳之精气)和魄(阴之精气),以此来解释与鬼的关系。如《大戴礼·曾天子圆》就说:“阳之精气曰神,阴之精气曰灵。神灵者,品物之本也。”北周卢辩注:“神为魂,灵为魄。魂魄者,阴阳之精,有生之本也。及其死也,神气上升于天为神,体魄降于地为鬼,各反其所由出也。”
分行人死化鬼,根据阴阳观念,人又是由神魂与形魄两方面构成,这就引出了另一个问题:鬼是神魂还是形魄所变,亦或是形魄、神魂共同变幻而成的?古代对此有两种不同的说法。一种认为,人死后魂魄随尸体一起变成为“鬼”。如《国殇》:“子魂魄兮为鬼雄。”《左传》昭公七年:“子产曰: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阳生魂……匹夫匹妇强死,其魂魄犹能凭依于人,以为淫厉。”孔颖达作疏时,对魂与魄的作用更进一步解释:“魂魄神灵之名,本从形气而有,形气既殊,魂魄各异,附形之灵为魄,附气之混为魂也。附形之灵者,谓初生之时,耳目心识手足运动啼呼为声,此则魄之灵也;附气之神者,谓精神性识渐有所知,此则附气之神也。”魂附精神与魄附肉体,作用迥异,人死是魂魄离开人的精神和肉体。这可能是古代人既关注死者灵魂,又重视死者尸体,对之作种种防腐性保护处理(如置棺 、石灰)的原因之所在。
另一种说法则不同,认为人死后魄随肉体消灭而消失,只有魂离开肉体变成“鬼”。如《礼记·郊特性》就认为人死之后,“魂气归于天,形魄归于地。”归于地的魄随形而灭,归于天的魂继续存在。所以古代有一种风俗,人死后只向天招魂而不向地招魂,如《礼决·礼运》所载:“及其死也,升屋而号,告曰皋某复,然后饭腥苴熟。顾天望而地藏。体魄则降,知气在上。”
这两种迥然而异的观念同时体现于古籍记载之中,究竟是先哲因观念不同所作的阐述,或者原本就是原始先民与所世民间俗信的真实写照。今天已很难辨识,不过,魂也好,魂魄也好,都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鬼的身上很自然地就被涂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加之原始先民驾驭自然的能力有限,看不到诸多怪异事象背后的“因”,误以为生活里的各种事物、现象,好事与坏事,都有鬼魂在背后进行左右,或庇佑作祟,只是活人肉眼凡胎无法知道而已。所谓“鬼神之明必知之”,“鬼神之罚不可为富贵、众强、勇力、强武、坚甲、利兵(所阴),鬼神之罚必胜之”,“鬼神之所赏,无小必赏之;鬼神之所罚,无大必罚之”,就是先民对鬼魂的超人能力、神秘色彩的体验与认识的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