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牧和李商隐,是晚唐诗歌的两颗明珠,他们有不同之处也有相同之处。不同之处是杜牧出身富贵李商隐出身贫寒;杜牧仕途得意李商隐仕途失意;杜牧被牛李两党共同任用李商隐被牛李两党共同排斥;杜牧风流放荡李商隐夫妻情深。相同之处是两人都是才华出众诗歌文辞共领风骚;两人都是英年早逝没有活过50岁。唉!最后这一个共同点真是文学史上的损失!文如其人人如其文,李商隐的诗朦胧伤感,他为人也经常感情用事;杜牧为人风流潇洒,诗里也毫不避讳。如“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别人是万万不会写出来的,但杜牧就写了,他从不避讳自己喜欢美女。
杜牧的诗和美女有关系的有很多,今天讲杜牧的两首七言绝句,分别有两个故事。唐诗有的是独立的,比如怀古诗或咏物诗,只要读懂这首诗就有收获了;有的唐诗不是独立的,是某个事件的一部分,孤立出来就会不知所云,比如张九龄的《咏燕诗》,这首诗是张九龄能从容退出政治漩涡的关键(另有一篇讲述过了)。杜牧的这两首绝句也是故事的一部分,放到原来的故事中去,才能体会到它的妙处。
兵部尚书席上作杜牧
华堂今日绮筵开,谁唤分司御史来。
忽发狂言惊满座,两行红粉一时回。
这首风流绝句是杜牧当分司御史的时候写的,分司是指唐朝的东都洛阳,当时尚书李愿罢官住在洛阳,每日饮酒高会嘉宾满座,但他不敢请杜牧,因为杜牧是御史,有监察他的责任和权利。杜牧呢,又要去,就让李愿的宾客对李愿说,我要去参加你的宴会,李愿没办法,只好请了杜牧。杜牧去了瞪眼睛看着李愿的歌姬,酒过三巡就问,有个叫紫云的姑娘,是哪个?李愿指着紫云告诉了杜牧,杜牧凝视一会,说名不虚传,送给我吧。众人哄堂大笑,杜牧站起身来声音朗朗即席吟诗,就是上面这首了。诗中的“狂言惊满座”就是指的他向李愿索要歌姬崔紫云的事儿。李愿没办法,这时候他也惹不起杜牧,就把崔紫云送给了杜牧。唐朝的御史是很厉害的,那些出名的酷吏周兴来俊臣等,职位都是御史。崔紫云写了一首诗作别李愿,就跟杜牧走了。李愿后来士兵哗变,只身逃脱,妻妾家属全部没保住,反而是崔紫云幸运了。崔紫云作别李愿的诗《临行献李尚书》写道:
从来学制裴然诗,不料霜台御史知。
忽见便教随命去,恋恩肠断出门时。
崔紫云这诗写得是非常差劲的,杜牧当然不是看上了她的文采,我觉得实际上是杜牧传递给李愿一个信息:你不用担心我,我不会陷害你的。这样,既让李愿放心了,也免得自己被暗算,一个人提心吊胆的,难保他不会先下手为强暗算自己。杜牧的第二首风流绝句更有意思,题目叫做《叹花》,既然是叹,可见是没能如意,只能遗憾叹息了。
叹花 杜牧
自恨寻芳到已迟,往年曾见未开时。
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荫子满枝。
杜牧在外任的时候,有一次去湖州游览,正好赶上当地的龙舟竞渡,前来观看的人很多,其中一个女孩特别美,但年纪还小,只有十来岁,于是杜牧和女孩的母亲相约,十年后自己一定来湖州做刺史,娶这个女孩,如果十年不来,女孩就嫁给别人吧。女孩的妈妈同意了,收下了杜牧的聘礼。杜牧回京以后,三次上表请求外放湖州刺史,唐朝重京官轻外官,主动请求外放的不多,但朝廷不舍得放杜牧走,十年之约到了,他没能去湖州。到第十四年上,杜牧的朋友当了宰相的时候,他才终于谋到了湖州刺史。到了湖州以后,杜牧立刻去找当年那个女孩,可是她已经嫁人三年并且有两个孩子了。杜牧十分伤心,写下了这首《叹花》,来晚了,花儿都谢了,“绿叶成荫子满枝”,孩子都俩了。
一首平平无奇的唐诗,里面可能就是一个无法言说的故事。唐朝的辉煌,与其他朝代的辉煌都不一样,唐朝是极风流、极有风度的,这风度就来源于唐诗的风度,有些事情有些话是不直说的,递给你一首诗,意思就婉转的表达了。拜访递上一首诗,临别也是一首诗,把许多风流佳话留给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