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7月,日本海军在中途岛遭遇惨败,太平洋战争迎来转折点。尽管如此,日本对战争依然乐观,文部省提出要编写一部"大东亚史",旨在日本建立起大东亚共荣圈后,作为"皇民化"教育的历史教材。文部省安排了日本最顶级的历史学者进行编撰日本文部省构思要把日本描述成世界上历史最悠久的国家,日本把皇国的文明火种经朝鲜半岛,传到到中国以及亚洲各地。
试问只要历史不是体育老师教的,任凭谁都不会接受如此荒谬的、颠倒事实的历史观。《大东亚史概说》的执笔人不愿意成为后人的笑柄,他们要求如果他们来编写,就必须抛弃以日本为文明辐射圈的中点,应该改以西亚是亚洲文明的发源地。
1945年日本战败,大东亚共荣圈的蓝图宣告破灭,其中的一位作者宫崎市定,负责编写上古到中国唐代历史,刚完成第二稿。日本是战败国,军国主义着担心会被追究责任,文部省要求"大东亚史"的作者尽快把稿件销毁。但是宫崎市定仍然把稿件保存起来,在战后一气呵成把剩下的部分写完,以摆脱皇国史观的《亚洲史概说》出版。
这就是今天我们要讲的《亚洲史概说》,它的"幕后花絮"。《亚洲史概说》的出版可谓一波三折,它的作者——就是上面提到的宫崎市定可不简单,是日本京都学派的第二代代表人物和集大成者。说起京都学派,最多人认识的可能是内藤湖南,中国历史学者熟知他的"文化中心移动论"与"唐宋大变革"。
宫崎市定在19进入京都帝国大学(战后的京都大学),师从内藤湖南、桑原蔵、羽田亨、狩野直喜等第一代大师,专研东洋史(亚洲史)。宫崎市定一生著作丰富,代表作有《中国史》、《东洋的古代》、《东洋的近世》...1978年,宫崎市定荣获法兰西学院颁发的儒莲奖——西方汉学界的最高殊荣。
《亚洲史概说》有两条主线线索,一是"西亚文明东流论",亚洲文明从西亚起源传播到中亚草原、南亚次大陆、东亚。二是"交通史观",《亚洲史概说》不是伊斯兰文明,印度文明,中国文明,日本文明的合订,尤其重视亚洲的海陆交通航线,分析了文化的传播与交流。
至于什么是交通史观,宫崎市定的原话最能说清楚:
"居住在北极的爱斯基摩人,以及南非、澳洲的土著居民,他们的文化都不繁荣。这并不是因为这些地方的自然资源贫乏,而在于他们远离世界交通的大动脉,被人类的进步所遗忘。人类的文化,说到底是人类全体合作的产物。某个地方的发明,因为交通,成为全人类的共同财富。受到刺激的其他地方,往往又能作出更新的发明。人类文化的发展,虽然有时也会出现一些波折,但总体上是不停向前发展的,这只要看一下纸、火药、罗盘等发明的传播路线便可一目了然。然而,与世界交通疏远的地区,其居民无法均沾人类文化所带来的利益,反而因为文化差距的日益加大,他们在意识上更加抗拒外来文化,从而进一步加深了自身社会的封闭性,与外界的交流变得越发困难。"
一言蔽之:一个地区、城市的经济繁荣、文化发展与交通流量成正比。
其实我们都听过,要致富先修路。人是财富、文化的创造者,荒无人烟的地方又怎么可能兴盛。
2.贯通南北的大运河,催生了一座座大城市
为了更好地认识宫崎市定的"交通史观",就拿我国的大运河举例。
中国有228条流域面积在千万㎡以上的河流,接近两万里的东海岸线濒临一望无垠的大海,按理说中国的水运应该非常便利,不过中国的地理水运有两大天然的缺点:
长江以南的浙江、福建、广东沿海水深沙少,可以发展成抵御暴风雨的良港。长江以北的沿海缺乏相应的良港,以致北方的海运发展缓慢。古代中国海运,南方相比北方要发达。
中国西高东矮的地势决定了,中国的江河从西流向东,我们念古诗词常看到"水东流"、"大江东去"...好处是东西河运畅通,坏处是南北交通严重受阻。
如何联络南北的水系,把中国的河运价值最大化,是摆在历代统治面前的课题。
从吴王阖闾伐楚开胥河,到忽必烈开凿京杭大运河。中国唯一一条南北走向的河流——大运河,在一代又一代的人接力,应运而生。大运河串连东流的白河、黄河、淮河、长江、钱塘江,是一项伟大的工程、一步绝妙的活棋。皮日休写诗感叹道"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隋唐大运河毁灭了一个朝代,但是利益千秋。运河的周边航船渐渐增多,船夫、商贾频繁活动,运河涌现了一批"因运河而生、因运河而繁荣"的文化名城。
宫崎市定特别提到三个相交点:
大运河与长江的交叉点出现了扬州,扬州江南是四通八达的交通要冲,"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如今不似时平日,犹自笙歌彻晓闻",在实行宵禁的唐朝,扬州是唯一没有灯火阑珊的城市,它的璀璨夺目持续到清末。
大运河穿过黄河的地方附近,出现了汴京(开封)。中原素来最繁华的城市是洛阳,运河的开凿使开封凭着水利的优势,一举成南北水运的中转站。从此东京不再是洛阳的专属,南宋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诉说着昔日的辉煌。
大运河最北端与白河的交叉处,出现了幽州(北京),是金、元、明、清的首都。唐朝之后中国政治中心东移,一方面要应对东北游牧——渔猎民族的威胁,一方面大运河的漕运保障北京的粮食,为北京注入经济文化活力。
宫崎市定在《东洋的近世》还写到,大运河是一项具有世界意义的伟大事业。陆上丝绸之路的起点是西安,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是泉州和广州。隋唐大运河把两条贸易线路贯穿起来,形成一个流动的闭环,西安不再是东方交通干线的死胡同。
假如一位中亚商人千里迢迢来到长安,他还想到泉州、广州寻找商机。那怎么办呢?他可以从长安沿着黄河骑马抵达中转站汴梁(开封),到汴梁乘船游大运河,再转入钱塘江抵达杭州,在杭州沿海边航行即可到达泉州和广州。很有趣的是,南宋第一任皇帝赵构的逃跑路线,也是沿着大运河南下杭州,再从杭州出海到温州落脚。正是有了大运河,南北交通的效率与安全性都大幅提升。
踏入近代,随着海运技术的突飞猛进,终结了河运与海运之争。大运河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河道淤塞,航船人流也随之减少,河埠林立、商铺连绵、街巷交错的运河古风成为历史的记忆。
聚散无常,交通的兴起带来热闹,交通的衰落回归平静。
3.红海航线的开辟与伊斯兰教的诞生
伊斯兰教是现今世界三大宗教之一,有16亿的穆斯林信徒。伊斯兰教的创始人穆罕默德出生在麦加(后来的穆斯林圣地),长大后跟随商队做生意。40岁时穆罕默德在西奈山,宣称受到真主的启示,开始传播伊斯兰教义。麦加的统治阶层不喜欢穆罕默德宣扬的伊斯兰教,对他进行打压。穆罕默德就逃到麦地那,在麦地那作为根据地击败了麦加的敌人。阿拉伯人在宗教感召下团结起来,作为新力量登上历史舞台,对世界带来大震荡。
《亚洲史概说》分析阿拉伯人的崛起,也很大程度受交通因素影响。
西亚的阿拉伯半岛,大部分地区都是炎热的沙漠,再零星分布着一些绿洲。阿拉伯人逐草而局,用骆驼驮着家具帐篷,四处游牧。他们处于世界的边缘,眼巴巴看着西部的两个强邻——东罗马与萨珊波斯打的你来我往。
波斯人把持着陆上丝绸之路,罗马人与亚洲贸易严重受阻。他们想出了对策,从埃及驶出红海,越过印度洋,继续与东方保持贸易。红海的东边是阿拉伯半岛,节次鳞比的航船使半岛的西侧热闹起来,荒芜沙漠上诞生了麦加、麦地那两座商业都市,两座城市后来都是伊斯兰教的圣城。
本来过着放牧生活的阿拉伯人,看到商机自然想分一羹,他们纷纷经商,短时间内积累大量的财富,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生活有了保障,他们就有精力、时间闲下来思考人生的意义与宗教的哲学。
阿拉伯半岛焕然一新,各国的商人汇聚一处,不同的宗教文化激烈碰撞,天时、地利、人和酝酿着新的宗教。阿拉伯人的崛起,彻底改变了西亚乃至世界格局,这都是源自罗马人开辟红海航线,结果是波斯人和罗马人都始料不及的,阿拉伯人灭亡了波斯帝国,给罗马人前所未有的威胁。
一千年之后,皈依伊斯兰教的奥斯曼土耳其,垄断陆上丝绸之路,欧洲人才迫不得已想办法远航探索,揭开大航海时代的序幕。
历史仿佛在重演,"交通史观"的规律又一次应验。
4.从"交通史观"看日本的崛起
很多的亚洲史、世界史著作,一般都把日本归纳到东亚儒家文明之内。唯独宫崎市定罕见地把日本跟西亚文明、印度文明、中华文明并列。原因很可能他是日本人,自然把日本放在特别重要的位置。
历史学没有国界,但历史学家有国籍。宫崎市定对自己祖国的文化评价高。他认为亚洲史的发展过程就是先发祥于西亚,向东延伸发展、博采众长,最后在日本这个终点站结晶出最高水平的文化!《亚洲史概说》写于二战前后,那时候日本是亚洲最富强的国家,或许宫崎市定带着文化优越感,他自然有底气说出这番话。
我们以"交通史观"简单回溯日本历史。地理上,日本孤悬在亚洲大陆的东部,接收大陆的科技文化,时间上相对的滞后,所以日本的开化也较晚。日本内部的文明传播也是从西往流动。东亚大陆的文明经朝鲜,率先进入西日本,然后再往东日本传播。日本神话里的出云国、日向国、大和国...地点都在西日本就是最好的证明。等到德川家康经营江户地区(东京),东日本的经济文化才追上西日本。
就如宫崎市定所言,人类不是孤立的,日本也不是孤岛。岛外世界的发展,通过交通影响着日本的文明进程,甚至使开化最晚的日本,率先成为第一个走向现代化的国家。
到了大航海时代,日本南部与荷兰、葡萄牙殖民者多有经济文化交流,长洲、萨满两个藩一跃成为最强的势力,甚至超过德川幕府,后来更是倒幕运动和明治政府的主力。
美国结束南北战争后,谋求海外扩张,要进入亚洲,日本是必经的一站,于是才有了后来的黑船事件,促使日本开国。两千年来,日本是文明东流的最后一站,美国崛起后日本反过来成为了太平洋航线的第一站,面对新大陆的大门。地缘的角色转变是日本崛起的很重要因素,二战后美国根据斯皮克曼的"边缘地带理论",扶持日本遏制苏联以及中国。日本不再是亚洲的边缘,而是新大陆对付旧大陆的桥头堡了。
宫崎市定身为历史巨擘,对日本的侵略有作出反思。他认为日本的悲剧是由于混杂着近世的残渣,至于近世的残渣他没有明说,窃以为是关白将军把持政治。另一方面,宫崎市定还特别地"上农",日本农民以自然为信仰,怀有不勉强、不急功近利、不求名、吃苦耐劳的素朴。正因为历代的政治消磨了朴素,才使得日本走向失败。
亚洲历史上出现了亚述、巴比伦、萨珊波斯、汉唐等强大的帝国,东风一度压倒西风。宫崎市定以"文明东流论"为经,"交通史观"为纬串联起各个文明的历史,真是神来之笔。这是一本值得细细品读的亚洲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