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狐小仙
一、火,燃烧在灵魂深处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很缈小,不过是宇宙中的一个小点,是亿万年中倏忽即逝的一个瞬间。可是,我们依然会在自己短得不能再短的一生中,纠结过上百次、上千次。没有几人能够一生豁达,不去考虑外界评价,不去考虑个人形象,完全活出自我。
所以,一旦有人能够突破这一切,甚至觉得生命和爱都毫无意义,无疑是世人眼里的“怪人”然而他们却能在世间的罅隙里,活出最真实的自我。
威廉·萨默塞特·毛姆的《月亮和六个便士》中,查尔斯·斯朱兰就是这种人。
小说以著名画家高更的经历为素材,讲述20世纪初,居住在伦敦的股票经纪人查尔斯·斯朱兰,抛妻弃子,只身跑去巴黎,开始从事绘画创作,这一年他已经四十岁。
离家时,他身上只有一点零钱,没多久,就开始游荡街头,从巴黎到南太平洋的塔希提岛,从给人打零工,到码头驮包。这位令人唾弃的男人,不顾一切的选择离开,不在乎世俗的评价,不需要物质的保证,甚至宁可被疾病缠身,也要追求梦想以及自由。说是狂热也好,说是为艺术献身也好,说是冷漠自私也好,他的这种行为,一方面令人发止,另一方面又让人心存异样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复杂:羡慕、嫉妒、不屑、质疑、惊叹、渴望等等,也许在某一瞬间,你我也有过摆脱家庭的桎梏、工作繁琐的念头,但为之行动者,寥寥无几。不是我们不够勇敢,而是我们想得太多。
斯朱兰,不想吗?是什么让他放弃一切,疯狂地追逐“月亮”。
儿时的斯朱兰就热爱画画,但他遵循父亲意愿,成了英国证券交易所的经纪人,并有了善解人意的妻子和一对可爱的儿女。站在中产阶级的人群里,有些口吃的他总是沉默寡言,高大的身躯显得突兀而僵硬,他就像失去灵魂的躯体,苍白无力。
这样的生活就像枷锁,锁住他所有的生命力,已经四十年。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团火,路过的人只看到烟。”大部分人心中的火,在一次次纠结挣扎后,不是屈服于现实生活,就是屈服亲人的眼泪。也有极个别的人,走不出去,也回不来,他们像勇士一样,以终结生命的方式,决裂而去。如“哥哥”一样,从16层高楼坠下,宁可面目血糊一片,也不愿安享生活;如霍元甲扮演者黄元申在极红时期,选择了出家为僧……
剩下的就是像查尔斯斯朱兰一样的人,他豁出去了,将心中的火彻底燃烧出来,将自己的生命以另外一种形式继续延续和缠绕下去,什么“便士”,什么家庭,什么爱情,他妈的,他统统不要,只要“月亮”,如其苟延残喘,不如彻底燃烧!
二、爱,是一场病?
他离奇的走了。外界猜测:斯朱兰和一个女人私奔了。
如果说一个男人没有钱,也没有情人,是身不由已的出走。也许没有人相信,可是活到四十岁的查尔斯斯朱兰确实如此。他说:“我必须画画,就像落水的人必须挣扎。”
斯朱兰内心有一个声音,在鼓动着,膨胀着,那个声音如同内心里一头猛兽,顷刻间从查尔斯斯朱兰心中走出来,让他无法控制。唯有绘画才可以让他欲狂的灵魂安静下来。
小说并没有过多提到斯朱兰的绘画生涯,更多是通过他的几段爱情生活,来诠释这位野兽派画家对艺术追求的执著和疯狂。
斯朱兰说:“我克服不了情欲,但我恨透它了。总禁锢我的精神。真希望有一天,我能不受任何欲望摆布,甩开所有累赘一门心思作画。女人除了爱什么都不懂。爱根本无足轻重。我懂肉欲,肉欲正常而健康,爱则是病。”
斯朱兰眼里,爱是病,而肉欲不是。他完全忠于自己的身体,却不愿意忠于自己的情感,情感远比肉体更难以控制,他无法驾驭爱,为了实现梦想,他必须对自己狠心,对别人狠心,丢弃使人致病的情感。
十七年的婚姻,查尔斯斯朱兰太太并不曾真正的懂他,但绝对了解他。当她知道他不是为了女人而是为了绘画离开,就知道他再也回不来了,为了儿女,她立马坚强起来,开始筹备如何将这个家庭支撑起来。幸运的是,她做到了。并做得很好。其间,她依然很虚伪、好面子,保持着贵族的形象,热爱文学的她,也只是世俗中的一员。
与斯朱兰有肌肤之亲的第二个女人,也就是德克太太。面对穷困潦倒、身无分文,还被病魔缠绕斯朱兰,她最初是害怕的,逃避的,可是经不起心地善良爱才如命的丈夫一而再,再而三的恳求,要将斯朱兰从死神那里救出来。差点病死的斯朱兰并没有半点感激之情,不但没有,他就像东敦先生救的那条蛇一样,不但不感恩,还使救命恩人家破人亡。
没有人理解斯朱兰,作者最初也是。尽管他的笔下,隐约看出他对这种热爱艺术欣赏,甚至敬重。但是对于他藐视女人的行为并没有给予反驳,甚至还有些不动声色的嘉许,而对天性温良慷慨德克,也有一种复杂情感的呈现,是嘲讽,亦是可怜。在“我”和斯朱兰眼里,德克虽是审美内行,却只能画出庸作,情感细腻敏锐,气质却粗俗不堪。
三个月后,斯朱兰毫无眷恋的再度离开第二个女人,远遁到与世隔绝的南太平洋塔希提岛上。遇到第三个女人,一位年轻的土著女人,带他住进一座安静的世外桃源,安放他疲倦的灵魂,使他的艺术细胞大发光彩,创作出一幅又一幅使后世震惊的杰作。即使结尾处,他染上麻风病双目失明,用一把火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年轻的妻子也选择了陪葬。这大抵是斯朱兰眼里最好的妻子,有房,有经济,年轻,忠诚,他随便怎么样,她都不干涉,甚至,他死了,她也不活了。
这不仅是斯朱兰需要的女人,大概也是毛姆眼里最好的妻子。至于年轻妻子的陪葬以及德克夫人为他自杀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再说,夫死,妻相随,有何不可?
三、爱,在修补的路上
在作者笔下,对女性存在一种误解,认为她们对男人来说,是一种阻碍,是麻烦,是累赘。然而我们知道,即使没有经济来源的女性,一个家庭,女性的付出与给予一点也不比男人少。把爱当成一种病,本身也是一种误解。追溯作者本人,不到十岁的他,父母先后去世,有严重口吃、身材矮小,小时候经常被欺负的阴影使之长大后敏感、孤僻、性格内向。这一点与斯朱兰不谋而合,斯朱兰也有严重口吃,并且孤僻内向。显然易见,在斯朱兰身上,我们看到不仅仅是绘画天才高更的影子,也包含着作者自己的影子。是一个心灵上有诸多缺口的人。
这也是他为什么可以对自己对他人,如此残忍。也许现实中,作者曾受到太多的委屈,而书中的斯朱兰,才是他想完成的一个人,完全不在乎外界,活出自我。
毛姆的文笔犀利、冷静和深刻,语言又非常精练,可是他的某些观点以及对女人的态度,让人不寒而栗。他对情感的忽视和严苛,让女人更像一个附属品,完全没有独立的人格,更别说互相欣赏,彼此鼓励。他曾说过:“也许我们的心上都有一个缺口,它是个空洞,呼呼的往灵魂里灌着刺骨的寒风,所以我们急切的需要一个正好形状的心来填上它。”确实,在我们成长的过程中,或多或少都有阴影,都渴望有一个人来填补这个缺口,我们一个又一个寻找,最终发现真正能够填补缺口的,只有自己。一旦我们自己圆满了,就不再需要从对方身上索取。
这样,我们才有爱的能力和爱的力量。
毋庸置疑,这本书表达远比我理解要更深厚,也更有层次,但最值得称赞的也许是灵魂的自由。王小波在《沉默的大多数》里说:我相信这不是我一个人的经历:傍晚时分,你坐在屋檐下,看着天慢慢地黑下去,心里寂寞而凄凉,感到自己的生命被剥夺了。当时我是个年轻人,但我害怕这样生活下去,衰老下去。在我看来,这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大概斯朱兰离家出走的那一刻,也是如此想的。看上去他是为了理想离家出走,实则上是想获得曾被剥夺的自由,绘画是借口,也是他行走的方向。
但愿,有一天,我们一路寻找便士时,会偶尔抬头看看墙边不知名的小花小草,抬头看看那一轮或未圆的月亮。那时候,天空是静的,你也有是静的,会有一个声音从心里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