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切都速朽的年代,人们开始怀念从前的日色,怀念慢悠悠的车、马、和邮件,还有一生只能爱一个人的心意。
虽然旧时的风花雪月已化作风尘中的叹息,但旧式的爱情,却依然能穿越季节与岁月,拨动人心深处的弦。张允和和周有光便是旧式爱情的典型代表,他们相知相伴七十年,有卿如许,一生有光。
1.
张允和是合肥四姐妹中的老二,被称为“最后的闺秀”。她在盛夏暑热中出生,由于一声不吭而差点被当成死婴。只有老祖母不相信,让人用喷烟的偏方抢救,这才活了过来。这个来时一声不吭的孩子,后来却成了四姐妹中最活泼爽朗、心直口快的人。
张家人亲切地称允和为“小二毛”,每次出门,父亲都喜欢捎带着她。父亲出谜语,她总是第一个抢着作答,人送外号“快嘴李翠莲”。
姐妹们爱演《三娘教子》《小放牛》一类的戏,大姐元和三妹兆和是主角,小二毛允和则是永远的配角,插科打诨,鸣锣开道。她还爱演丑角,鼻子上一块白豆腐,勾出几笔黑线条,就是一个活灵活现的小书童。大学时因为性格开朗活跃,允和被选为女同学会长。
在女同学会成立一周年的时候,田汉专门为她们写了一出全是女角的戏,她演一个资本家的丫头,田汉说她鼻子高,不必再装假鼻子了。
2.
周有光先学经济,后攻语言,被称为“汉语拼音之父”。他年轻时喜游历,谈锋健,自有一套活着的趣味。十年动乱,他被下放到宁夏,和教育学家林汉达一起看守高粱地,仍然谈笑风生,时而对着一万株高粱演讲。
九十多岁,他头顶的头发都掉光了,他却笑着说是还没有长出来,依然像年轻时候一样,随身带几块洁白的大手帕,时不时拿出来擦擦脸。他一百一十岁时,有人问起他长寿的秘诀,他说是“不要生气”,因为生气是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
3.
饶有趣味的两个人,走到一起仿佛是注定。
张允和和周有光的妹妹是同学,两人由此相识。张家有十个兄弟姐妹,周家的年轻人也很多,两家人时常聚在一起玩。在九如巷的小型曲会上,张家姐妹唱戏,年轻的周有光会给她们拍曲,没想到,这一拍就是一辈子。
最开始,周有光和张家二小姐的关系更像两小无猜,直到周有光大学毕业并开始工作后不久,张允和考入上海公学,两人的感情迅速升温。
每逢周末,他们相约西湖月下,漫步九溪烟树,一对洋装在身、洋文呱呱叫的新式青年,却怎么也鼓不起搀着手并肩走的勇气。
周有光后来回忆道:我跟她从做朋友到恋爱到结婚,可以说是很自然,也很巧,起初都在苏州,我到上海读书,她后来也到上海读书。后来更巧的是我到杭州,她也到杭州。常在一起,慢慢地、慢慢地自然地发展,不是像现在“冲击式”的恋爱,我们是“流水式”的恋爱,不是大风大浪的恋爱。
很多年以后,张允和回忆起和周有光挑明心迹的那一幕,清晰得宛如昨日。那是1928年的一个周日,他们一起从吴淞中国公学的大铁门走出来,一直走到了吴淞江边的防浪石堤上,两人没有手挽手,而是保持着一尺左右的距离。
在温柔的防浪石堤上,他掏出一块大手帕,两个人按住手帕的四角坐了下来,两个人不说一句话。周有光从口袋里取出一本蓝皮小书,是《罗密欧和朱丽叶》。他把书签夹在书中,当张允和翻到夹着书签的那页的时候,一句“我要在你的一吻中来洗清我的罪恶。”让她的内心上下翻滚,泛起层层涟漪。她不理会他,可是她的手直出汗。
在这深秋的海边,坐在清凉的大石头上,怎么会出汗?他笑了,从口袋里又取出一块白的小手帕,塞在两个手的中间。她想,手帕真多!
隔着一块手帕,两人的手握在了一起。一切都化为乌有,只有两颗心在颤动着。从此,无论风风雨雨还是欢乐幸福,他们都没有松开过彼此的手。